导语:家,不仅仅是一座房子,更是一个温馨的港湾。它承载着我们的梦想和希望,见证了成长和变迁。凤凰网房产在成立10周年之际,发起《我家十年》回忆征集大赛,通过图片、视频、文字,分享你与房子、家人的故事。
葛亚夫投递的《远去的起脊屋》,获得此次征文大赛三等奖。
征文如下:
小谷河实在太小。不要说中国地图,县地图上都没有。镇地图上有,细细的,还没男娃子的尿粗。我查过百度地图,名字也没有,一段一段的断码,像一个无人认领的流浪汉。大地上,它只能算是涡河的神经末梢吧!小谷河唇角上的谷堆洼,就是末梢上的绒毛。小谷河都不能传世,流着流着就断了,干了,没了。用小谷河的水盖起的起脊屋更不能传世,连接代都难。前半生盖,后半生住。人的脊梁弯了,腿脚不利索了,胳肢窝里夹起了拐杖,起脊屋的脊梁也快直不起来了,上下漏风漏雨,四面墙拄满木棍。
一座起脊屋,“盖”括了一个人的一生。
小谷河还清澈撒欢时,曾在洗澡男人的口里听说过盖起脊屋的不易。
无论泥墙时代,还是砖墙时代,起脊屋的“脊”,都至关重要,要耗费男人的前半生,才能立起来。撑起屋脊的脊檩,男娃落地后就要种下,两个梁头的大梁,甚至还要更早做准备。木质要紧密、坚硬,木形要笔直、匀称,木龄起码要十几到二十年。至于其他的檩条——屋脊上的肋骨,堂屋和厢房,加起来少则也需三五十根,都要一棵棵地种,一年年地积攒。那时,村庄是浓绿色的,长满了树。不对!是长满了屋顶。
十年前,村庄里的树达到巅峰。小谷河里,常年泡着横七竖八的檩条,看似凌乱,但是,谁家的檩条,都有各自独特的标记。含着人口“红糖”的一代人,陆续到了结婚年龄,谷堆洼开始村史以来的第一次突围,起脊屋越过南塘,盖到小谷河对岸。从里到外,那都是谷堆洼最热闹的时代,也是最诗意盎然的时代。三十多年后,当“诗和远方”再次提及,唤醒无数人的梦想时,我想到的是起脊屋时代的谷堆洼……
青灰色的屋顶,像一本打开的书,还没来得及读完,就被倒扣在大地上。小谷河白的刺眼,如同清风从线装书上吹起的棉线。读书的人去哪儿了呢?可能在东南湖放牛或放羊,可能在葛子老坟耕种或收割,也可能在南塘洗澡或摸鱼……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千斤粟,书中自有颜如玉,古人真得没骗人!起脊屋的书页里都有!房屋里满满当当——金色的是玉米和大豆;玉色的是芝麻和大米,以及刚过门的新媳妇;大囤里是微醺的红脸麦子……这只是堂屋那页,厢房里还有很多补述,院子里还有无限留白。
一座起脊屋,一本厚实的书。一个村庄,一座厚重的图书馆。
在这里生活的人,都是穷经皓首的书生,家家户户都是耕读世家。
学富五车,才高八斗……起脊屋的才学还要多得多。
屋里有几个大囤,囤里的麦子一年也吃不完,暑天就拉出去晒,少说也得拉个七八趟,晒上两三天。那个骄傲,藏都藏不住!斗里的玉米,只是留给家禽的零食,大部队垛得比梁头高。靠墙的尿素袋子,站得整齐的,是大豆;体格庞大的,是棉花;特立独行的,是芝麻、绿豆和花生等。地上,尚未入囤、进袋的散兵游勇,像土豆、辣椒和瓜果等。一个个,颗粒饱满,字正腔圆,一口咬下去,有乡土质朴的传统和味道,也有民族坚硬的质地和秉性。进口货?精日崇美?门都没有!在谷堆洼,日是骂人的话!谁都可以日,日谁都可以。美是鄙视的话,臭美,想得美,美得爹娘都认不出来了……
到了芒种,是村庄最忙的时候。芒种芒种,忙着收,忙着种。脚步小一点,手慢一点,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结局。像极了一场考试,就算是开卷,甚至给你答案,但你写得慢了,或者写着玩着,收卷时没写完,也是白搭。一场雷雨,就是下课铃声,写完的,兴高采烈交卷,和同学讨论能考多少分,准备下一场考试——播种秋季作物,展望下一季的收成;没写完的,垂头丧气按着试卷,祈求晚几分钟下课——麦在地里过水生了芽,秋季作物错过了这场雨,下一场雨不知猴年马月,下季收成又要另设一个未知数。
在谷堆洼,种地也满满的学问,是最古老、最传统的赶考。但是,屋脊下并不乏满分答卷。大地的笔墨纸砚和时节的题材格律,都已万事俱备,村人开始奋笔疾书。
玉米种是高价买的内参,束之高阁。豆种和高粱种,在小桌上滚了好几遍,个顶个的饱满滚圆。麦地已收拾出来,就等一场雨润笔,就能挥毫泼墨。雨说来就来,是李白那种暴脾气,是杜甫那种才情——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
下雨的日子,村人喜欢挤在门口的屋檐下,男人蹲着,女人坐着,孩子站着,支着耳朵听风、听雨、听传说,眯着眼看风、看雨、看故事。雨总是先落到自家屋脊,脚步很轻,然后跑到屋顶的瓦片上,脚步急起来。等大步穿过屋檐,已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节奏。院子成为一面流动的镜子或大鼓,大大小小的雨点,大珠小珠落玉盘,溅起一个个起脊的镜像或余音。雨还在昂首往前跑——我勾头看天,怀疑不是雷公和雨婆掌管雷雨,而是李白和杜甫。此时,李白斗酒饮了下去,诗兴淋漓,笔走龙蛇。杜甫更忙,挥汗如雨,按着乌云的云头研磨……雨点跑着跑着飞舞起来,跃上前面人家的屋脊。
细雨生烟,烟雨迷蒙,是婉约的江南体,风姿卓越。暴雨溅珠,珠联瓦合,是豪放的皖北体——谷堆洼分体,别有风趣。风雨里,深色的屋脊,像渡劫的翼龙,张开灰色屋顶的羽翼,瓦片挨着瓦片,鳞片压着鳞片,羽毛贴着羽毛,也是竖排、鸟篆体。这些跃跃欲飞的汉字,在雷雨的胞衣里迅速进化,一排排,一行行,保持着整齐划一的行间距。大风呼哧一吹,它们就顺着瓦垄的跑道助跑,从屋檐下振翅飞起来。往南,飞过南塘,飞过小谷河,就是葛子老坟了。无论落在哪一块地,都好,都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雨累了,小了,该村人上场了。点玉米,耩黄豆……准备这么久,这下全部都一吐为快。过个三五天,泥土里到处是探头探脑的绿影。黄豆和芝麻,拱出土地的是一个屋脊,两片叶,像倒扣的小人书。书页毛绒绒的,毛边,一看就不知翻了多少遍。玉米和高粱,拱出地面的是一把镰,一片叶,内卷,像倒悬的笔。再过三五天,黄豆、芝麻都又拿起书,书声琅琅,读了一层又一层。玉米和高粱也不示弱,挥毫泼墨,写了一叶又一叶。经过一个夏天的炙烤和书写,到了秋天,它们全部都按时交出各自的答卷。
冬,终也。冬天是时间的终点,万物都收藏了起来。小谷河收藏起谷堆洼,谷堆洼收藏起起脊屋,起脊屋收藏起粮食,粮食收藏起农事和农时……但是,农人闲不住,也无处收藏。男人整天窝在厢房,打磨他的收藏。黄牛要好好陪一陪,它劳累了一年。那时,还没有成功学《牛皮卷》,只有牛郎织女的老故事,百听不厌。挂在墙上休息的农具,要好好擦一擦。锄、镰、锹等,这些用了一年的笔,都要再磨一磨。还有墙角打瞌睡的犁、耙和耩子,这些打印机、橡皮和复印机,也都工作了一年,需要彻底清理。
女人也不闲着,坐在屋檐下,准备一家的衣着和口粮。阳光落在屋脊上,落在瓦片上,又汇聚到瓦垄里,一行行,一排排,流淌下来。流到女人手里、眼里和针线里,被全部缝补进衣服。黄狗就趴在脚边,迷瞪着眼。白猫缩在黄狗后,眼咕噜噜地盯着屋檐上的麻雀。麻雀蹦蹦跳跳,盯着院里的粮食。几只母鸡背着手,踱着步,东啄一口,西啄一口,不时拉着嗓门悠长地叫一声,咯……哒……那时,我还小,一点也不担心。我背得滚瓜烂熟的“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”,还只是古诗,还只是古代游子的事。
也就十来年,谷堆洼成了古村,起脊屋成了古宅,小谷河成了古道……在时间的陈述上,日新月异也是另一种沧海桑田,谷堆洼的新异也不过是大地的又一种沧桑。
一波波的年轻人,小谷河的流水般,头也不回地流向远方。小谷河越流越瘦,没过几年就断流了。谷堆洼也好不到哪儿去!没人种树了,时间陷入时间荒,本该是人头攒动、树影婆娑的时间和地方,都荒芜了,被荒草侵占。甚至那些书本一样倒扣在村庄的起脊屋,也因无人居住或人气稀薄,被藤蔓缠上,草木从墙体一直插到屋脊……
陆陆续续,两层、三层或四层的楼房拔地而起。在外务工的村人赚了钱,以这种高大上的形式反哺父母和村庄。楼房没有屋脊,像孩子抱着不肯放手的手机或平板,老人看不懂,也玩不转。房子里没了粮食和农具,空荡荡的,冷到骨髓里。下雨时更冷,雨水在下水管轰轰隆隆,就好像儿孙们的时间一股脑流淌,他一个老人家哪承受得了。
科技解放了农村和农民,没了农活,谷堆洼也渐渐没了活样。即使留守的少年,也以手机或平板为伴,不屑他顾。当土地与市场接了轨,大地的日常便脱了轨。
给我送报刊的大爷,每次送完,都要和我唠一阵。他常感慨,现在书这么多!这么好!为啥看书的人却少了呢?我也同样困惑。街上的报亭、书店,不知不觉都已改换门庭,买一本书都难。城市很大,盛得下整个地球的品牌。城市很小,盛不下一本书。
每次回乡,村庄都在变幻。南塘干涸以后,被四处取土,挖得千疮百孔,它用荒草作草药,贴了一丛又一丛。树越来越少越小,绿荫矮小促狭,连自己都遮不住。小谷河里泡得不是木头,不是戏水的人,而是一家比一家高的楼房、一个一群一堆蹭流量玩手机的孩子。是认生吧?小谷河携带水、鱼、虾、水鸟和芦苇,举家迁往大地深处。起脊屋和主人,以及他们的时代,一起老了,渐渐消失匿迹。打开倒扣的书坍塌了,读书的人背井离乡了,风吹起的棉线下落不明,奔走在屋脊上的河流杳无音信……
小谷河太小,谷堆洼太小,起脊屋太小,我太小,没人看得见,没人听得到。